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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fun

《星宿终须一死》00-05

CP:主闪恩、帝韦伯


Attention:

1.涉及克苏鲁、赛博朋克元素,角色概念化

2.涉及物质与意识的过激描写,轻度精神污染

3.剧情向,粗粮……界的败类,难吃难嚼难咽难消化


Rating:NC-17

 


厚颜发一则临时脑洞,速撸草稿,手机捉虫,可能有遗漏错字,发现会改。

慢更,依旧万字一更。





正文



                                                       

 

 

00.

 

它被横空抛出的疑窦攫取苏生之慧,还未及肉胎睁眼,便滑入秘而不宣的宇宙穹隆。



 

01.

 

诸天之子,神之造物,未曾经过血肉的甬道,也从不理解母乳的恩慈。种种前因尚且不再论,只当他还未登临高阁,就被纵容出一身的兽血逆骨,他削骨以磨锋,取髓以缠柄,用一把匕首,剖开上古之母的阴腔和宫腹。

 

古神不死,可盘踞于苍天之袤的浩瀚却迅速陨落,它敞开着伤痛的身躯,竟比命运七夜的旖旎更为诡荡,它貌美地凋零,从踝骨化作尘土的裸足到内脏从刀痕处外泄的胸腹,到溶解的半面芙蓉和滚入叛逆者脚下的眼珠,那水草纠缠的命运发丝不甘地迎接了二次斩断,它的呼吸浊重,喷出历史的烟尘,它孕育一切造物的阴道正源源不绝地涌出血河,仿佛试图从错误的地方弥补一切曾克扣于神谕的空虚母乳。


那造物便饮下一口血水,顿觉着急速丰盈的智慧正棉纶兽血和人心的矛盾灼烧,一切繁殖于虚空的疑问统统得不到回答,那造物之血便擅自引动了急策,铸出针对命运诘问的无数可能。这美丽而残忍的造物就此开始了漫长流浪中不可控地失序分裂,他的耳旁隐隐有古神从极近却又极远之地吟咏传来的音节,它们不计前嫌地将举世开辟的迷局娓娓道出。

 

讽刺的是在污言秽语中未必不能洞听真知,而叛逆造物初醒的人知还没有触上道义德行的锁,便得了前途末路的盖棺之论——

 

“闻着的是流娼的甜香,

   品着的是处子的腥秽。

   不知者不可辨,

   唯有欲者行骗。

   纵横时世长轨的檀口不在天经,

   征伐命运腔室的孽茎也不在地脉,

   逆行已得一窥,

   逆刃——

   可得一探。”

 

线索将尽,遥远的天星低语唤他:“反噬星主的造物,恩奇都……”

 

人言所绘的诸世之谜,就如同被蚂蚁测写的神灵一样——那是一种偏形离状的真相。而万载的论道就像重复着初生第一眼的谜面,直到抵达遥远而歪斜的曲径尽头,最终却还要抑扬顿挫地朗读避实就虚的遗言。鲜少有人质疑上流的冰川雪瀑,风暴的过路阴云,山火的远古巢穴,更不提天星遥对的动静风云,但时轨的序列中必然也有异星,它将纵出万里挑一的英萃,向一切默守的古老谎言大胆表达着反向寻踪的执愿。

 

命运是否扮演了蓄谋已久的投机者,推动当下时局中每一次恰如其分的玄奇,直到完整拼合出圣人的最后一隅版图。而那山开水平的一瞬间,便要它吸足初生的养分,也要它葬下盘桓于虚空的永恒之母,要它在混沌中做出选择,又要它贯彻一生地对着虚空追问,要它生来如垂垂老矣的学究,终末或可回到懵然吮指的混沌中去

 

“如何逆刃?”

 

他便问着另一个初生的自己,却又在得不到回答的一瞬间捏碎了对方稚嫩的颈项,对方那死亡的柔韧身躯一瞬间溃散,仿佛自噬一般的溶解凋亡,这静寂的战场最终只余留那短暂瞬间之中撕扯断裂的绿色发丝和零星斑驳的未凝血肉,它们成功却艰难地分裂生长,直至落成又一个懵懂的新胎。

 

他低头望着快速长大的另一个自我,脑中生现了新的困惑和犹豫,那重复的疑问尚未提出,却在张口以前被对方以更为蛮横的相同手法拧碎了椎骨。

 

被截断的神经感知尚能触碰灰暗下来的最后一瞬间,劈裂命运阀门的恩奇都似乎谒见了生死殿后一片光怪陆离的未解之貌,却非但没有通晓死亡的释然,反倒带着更深的迷茫去追问枯骨成灰的劫。

 

而他倒下的同时,面前那向着死亡习得厮杀经验的美丽造物却只是冷漠地侧了侧头,明眸中的金翠交错变换,有一瞬间,他与死亡之身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却又在下一秒将那被死亡定格的自我抛却。他做出了新的选择,在重复互相屠戮的交错口他走向一个未知的明天,不再试图伤害不远处潜行离去的其他的分裂之身——他选择了等待。

 

那双金绿色的眼如同瑰丽的金阁,无情无绪地锁住了星宿的龙门钥匙。他望着银河的深处,目光发散却又仿佛落点精准地会聚于光年之外的宇宙之核。

 

“我还想知道……更多更多。”

 

他站直了身体,任由月光亲吻那纯洁而凶戾的完美肌肤,终于在复杂的生存仪式中断脐止血,并向着天地之外的未知世界走去。



 

02.

 

这便是来自亿万年前的探索者们向无垠宇宙留下的漂流瓶之一,更多的古怪寓言正在陆陆续续从光阴漫长的投递中落幕于不同的调频——像古星天地四方的标记方式与晨昏的祭祀,稀有原石的分子排布和碳酸盐古老的累积,抑或者是唯心与唯物对永恒概念的阐述,它们不断折射着无数远古的智慧和好奇,也奉上一些催生于宗教或某种未知依据的怪奇故事。

 

他们说智者会越来越高大,突破空间的极值,突破时间的概念,它存在的一瞬间就是湮灭。原本妄图为人类留下只言片语的善意也终会在某一瞬间的阈值以外突变成未知,耸入无限之外的面目永不得凡人可见,仅有一种猜测似是而非,并以刻板的教条和隐约的恶意误导了死在旧世界的所有无辜者——除了某些在初生之始便落入星宿副轨的漏网之鱼。

 

而这些零星的火种,也终于将亿万年前那位迷人造物的目光,引向遥远星幕中那位最美的女王。

  

莉莉丝依然安静且沉默地旋转着,像倾于湖心的一滴冷色墨汁。

  

那些层层叠叠的光晕如同诱捕蝇蝶的星网,或某种古典舞蹈舒展旋转的裙摆,也许是因为高浓度弥漫其中的苯甲酸乙酯,莉莉丝蓝紫色的美貌中竟再添一味香气。那些缀于其中的无数星球辐射着大量高速微粒,在未知来源的高频宇宙射线的造访中,时时刻刻发生着玄妙却危险的撞击,一些肉眼可见的色泽斑斓的闪光便由此而生,仿佛携带着迷蒙混沌的艺术本能,令它们随着每一次旋转的变奏一跃而出,令人见之不忘——甚至为其陷入疯狂。

 

被称为女神星系的莉莉丝不仅是目前仍未被探索的领域,同时也是无法被注视的鼎盛绝景,而迷失莉莉丝综合征也是由此而来——那些长久注目于莉莉丝星云的生物大多因不明原因自杀,剩下的存活者也无一例外地失去了理性。

 

它是最光辉的黑暗。

  

这便形成后来颇具规模的一种说法,有悖于物质解构的普遍论调,这种思想更类似于失落文明中的宗教信仰。他们传说那里是棋盘的背面,落地钟暗格里的发条,是某种更高维度创造者的杰作,它藏着多层宇宙间最珍贵的星河财宝,掌握着关于万物之生的一切答案,并拥有一览宇宙尽头的光阴梭。对于莉莉丝星云的描述大多都是来自于远隔山海的短暂目击,并非没有奔赴冒险的英雄,在星历更迭之中寻访的往者数不胜数,却归无一人——这项记录在前一天终于被打破。

  

而打破记录并完好无损归来的幸存者,此刻却正在生死边缘气定神闲地聊着他的发现。

  

“是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成果,”恩奇都平静地说道,他反握住吉尔伽美什贯穿自己心脏的链式武器,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快速将白衣染红的血,可他却仿若无恙般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苍白的面上有种低温的热情,美得极不真实,“那大概让我刚刚够上资格探索英灵宝座——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他伸出手,将手心的赤血奉上,如同奉上被百万信徒祝福的琼浆。那纤白的手指在猩红交错之中带着绝艳至极的诱惑,又仿佛有种玷污处子的圣洁迷乱,而这双手的主人,正毫不收敛地任由那不容错辨的天赐之美做那惑心乱意的亡国宝钻。

  

“来自未来世界的傲慢王者啊……”恩奇都的眼眸清澈空明,有一种万物呼吸的通透静谧,仿佛生来被赋予寒潭止水的宿命,作为初生之灵误入燃烧的孤星,于是落云冰化雪雨,刚刚化去蒙昧便立地成了观听人世却不知人心的新生神祇,在吉尔伽美什骤缩的红瞳之中倒映着他此刻淡漠如圣者的表情,“吾之掌中物,本该是——”

  

“亿万年前塌陷的尘埃。”

  

吉尔伽美什碰了碰恩奇都的指尖的殷红,面色忽而一沉,原本凶凛的杀意急速被更可怕的煞气替代,他的骤然而至的怒火将本就过分锋利的美貌烧灼出骇人的邪性,仿佛被偷尽财宝的恶龙。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唤出这个令人五脏六腑剧烈绞痛的名字。

  

“恩奇都……”

  

恩奇都微微涣散的目光对上那双怒火滔天的冰冷红眸,他渐失气血的淡色薄唇微微开合,像轻启的粉白蔷薇,对向他夺命的金发死神提出坦然而平和的疑问。

  

“您似乎认识‘我’……您该是谁呢?”

  

贯穿脏器的锁链渐渐将血肉的温度夺走,它企图与触怒王威之人的血肉粘和,重新长在一起,在那一绞一绞的心室搏动中,从崩溃的内里一路深入清澈的灵魂中去。它是霸道的王道,没有不可掠取的疆土,也没有不可弃置的首都,而恩奇都在它的掌控者手中,就是一片亟待收复的至美国土。

  

记忆和死亡在漫长光阴里确是有着不分伯仲的力量。

  

而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一直心知肚明,只是一个追问不休,一个闭口不言。

  

但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耐心等到二者分出胜负,哪怕长寿和诅咒彻底联姻,也要让答案水落石出,在此间一切无尽的飞行和流浪,漫长的离别和相遇,双方绞杀与放生,都不过是在万千宇宙中鲜血淋漓的相认和相亲。

 

而这一瞬间,吉尔伽美什清醒地确定,他已经找到了他的恩奇都。

 

只是,还不完整。



  

  03.

 

此时距离恩格尔星球大断电还有三天。

  

藤丸立香来到维尔维特旅馆时,北域三公顷的廉价住宅区发起了大规模的械斗。不知是谁第一个动用了等离子枪,正电荷氢离子球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准心不稳的危险光束破开了暗色的虚空,却被拦截在无形的空幕里并化成一圈看上去竟有些瑰丽的偏光涟漪。其能量散射波及距离之远竟难以预估,美丽而危险的余晖微弱地打亮了此刻坐在空无一人的舞台贵宾席上维尔维特的女老板那张平静而冷漠的脸。

 

“请不要紧张,”女士夹着电子烟的手轻轻弹震了一下,给不存在的烟灰提供了完美的行为仪式,她面无表情地续完毫无热情的安抚之言:“中心馆十万平米的防护罩,除非引发离子风暴,否则谁也破不了。”

 

她金绿色的眼眸无神地眨动了一样,竟显出一种做戏一般的刻意感——藤丸立香总有种错觉对方似乎并不需要眨眼——她转过头来,正好第二束不知名的超能武器爆裂出光芒,这一次藤丸立香终于看清了维尔维特老板的脸,一时间脑中塞满了母星文明里的种种矛盾的意象——

 

比如葬在帝王心口的玻璃种,比如封存着亿万年古老病毒的琥珀,比如玫瑰花露里颠倒的末日太阳。

 

他还不能很熟练的应用脑子里的辞海,倒是第一次对这一类非实用主义的概念没有提出意义——哪怕这并不妨碍他依旧反感大深眠计划破产以前看过的那几本无聊诗歌。

 

女士在他走神的一秒中内再次开口,竟仿佛能窃听神思一般分秒不差地回应了他心里纷纷乱乱的评价:“感谢赞美,我会将您的好意带给我的原型体。那么,请问有何贵干?”

 

藤丸立香不准备细究原型体的内涵,也没有立刻切入重点,他随意整理袖子的手忽然顿了顿,手腕一翻,就看到最后一个能够工作的设备能量耗尽了,少年沉了一口气,问道:“请问,这里的人都哪去了——既然中心馆区依旧安全,我以为……演出会照常进行?”

 

这并不是调侃。

 

事实上,在恩格尔星打工的时期,他曾经亲眼见过分化武装防御配给给多层次阶级方案的最终结果。作为最发达的生产星,大运输网遍布星图,多得是战乱的平民窟和豪华宴会紧紧只隔一道防护线,而正如老板所言,没有离子风暴级别的能量,再大的动乱也只是贵族摇着酒杯笑看的高清剧场。

 

说到这里,老板顿了顿,竟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这令她忽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是啊,前不久,莉莉丝出走了。”

 

作为彻头彻尾的外乡人,藤丸立香忽然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严重程度不是他所了解的浅显资讯所能解释的,他也没有故作聪明,而是诚实地详问,也顺势打开话引:“莉莉丝?很抱歉,作为初来乍到的人来讲,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似乎……”

 

“对的,就是和莉莉丝星云同名的莉莉丝。”她不介意藤丸立香的刺探,没有吝啬这些简单的讯息,语调淡得仿佛刚才的苦恼只是交际往来中一次心血来潮的即兴表演,“她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维尔维特旅馆的表演秀有如此盛名,也归功于她的存在。所以,她的缺席带来这种现状其实毫不夸张。”

 

听到“远近闻名的美人”时,藤丸立香不由小心地望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女士,他清了清喉咙正要说点什么,对方便又一次精准地回应了他心里的想法。

 

“感谢厚爱,我不常来到幕前。”

 

自从大深眠之后辗转流浪存活至今的藤丸立香决定不去多想对方的近乎于读心的敏锐,他索性挑明了话题,不再周旋小技巧班门弄斧——也或许是他开始察觉到眼前的女士似乎并没有任何忌讳,仿佛宇宙之间没有什么禁忌是不可谈开的。

 

“事实上,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美丽的女士定定地望着他,缺乏生机充盈的双眼之中竟没有丝毫波澜,将盈盈楚楚的生命之色沥干渐染,焊做一面金翠冷冽的明镜。她虚虚抬捏着电子烟细杆的手指微微一笼,又缓缓松开,像对一个即将到来的灾难进行漫不经心地泄密。

 

藤丸立香就是这一瞬间忽然卸去了说出那人名字的力气,他在她平稳无波的注视中,仿佛一瞬间就从一个辗转星河的经验者,退化回稚嫩弱小的素人。更糟糕的是,这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心理压迫,藤丸立香真实地感受到沿着脊背窜入脑域的深寒,仿佛从停摆的心脏开始自内而外地朽坏,他无暇定义这是否是又一次与深眠后遗症不合时宜地巧遇,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个药盒,仰头将镇定的药剂干咽下去,他深深地吸气吐气,仅此几秒之间竟狼狈得仿佛死里逃生。

 

可面前的女士对此竟没有丝毫反应,她一语不发,面无表情,仿佛藤丸立香下一秒猝死在原地也不会引动她半分思绪。藤丸立香皱着眉,艰难地收拢着回归的体面,也终于在这空荡荡的冰冷反馈中,隐约窥觑到一个残忍且糟糕至极的答案。

 

但他还是动了动干哑的咽喉,在女士兴致缺缺的冷漠注视中将滞后于思维的询问填充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请问……女士,请问,维尔维特老师回来过吗?”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问询这位神秘代理人女士的姓名,而他在不详的感知中几乎失去了一切方向感,更不提维持左右逢源的周到。他甚至无暇思考自己为何会如此反常的虚弱起来,就仿佛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尖叫着警示他那莫名麻痹迟缓的大脑——为什么呢?在这无懈可击的防护体系中,他的本能究竟在恐惧些什么?

 

维尔维特旅馆——维尔维特星,最繁盛的奢靡之星,最通达的情报之所,即便是众星捧月的莉莉丝无故失踪,也不该空无一人,更遑论这万无一失的防护领域,可不就是最佳观景台。这红色绸毯上踏过的,多得是闻风丧胆的星际浪人或亡命之徒,而现在——且不论闻着血味的鬣狗,那些交易着星系情报的秃鹫都去了哪呢?

 

不知是不是防护罩的分子渗透,他隐约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血气,仿佛他又一次回到大深眠的初醒,那些溶解腐朽在各自睡眠仓里的人类已经血肉早已经不可辨清,但从那一瞬间开始,他孤独的梦魇便再也不会散去。那些凝固在事故飞船中的黑色组织和脏器,像剥开了仅有的人类表皮,将诺亚方舟包裹成一个异生的新人类,而他从那肮脏黏腻的腹腔中骤然苏醒,如同一个被自然选择钦点的变异体,粉碎了怪诞可笑的希望,然后弱小而古怪地存活下去。他知道自己终生都会间歇地想起那生动的一课究竟是如何教导他同类的血液在漫长时间暴露之后的狰狞,但噩梦嚣张至极却又仅此而已,他可以选择主观地漠视,即便是此时此地,他依然可以不去深究一切复杂的联系——除了剧烈发酵的恶臭重新向他招出纠缠不绝的死亡之手,那令他的求生本能维持最底线的警惕——任何具有可复制性的命运翻译都代表某些死亡基因永不根绝。

 

但这里分明是如此干净——这名女士分明是如此干净——

 

她必定得与那些血孽毫无关系。

 

藤丸立香如同自救一般反复强调这个论点,而他的大脑如同一个在凶案现场逞能的愣头青一样固执己见地越界。他的灵魂正恐慌着警告、尖叫,甚至试图拉扯他那可恶的多疑惯性,只因他本能地感觉自己对眼前的美丽女士兴起的一切怀疑都注定犯下大忌。

 

他忽然被临头而来的痛悔侵袭,那是一种指向性极度尖锐深刻的脑域革命。他须得让自己认罪服刑方可得一线生机,他须得让自己回归蒙昧无知的羊水中去,让那慈悲柔软的脐带重新绕颈,缠缚至他剥空那脑中邪恶的智慧,终止每一个细胞乖戾地分裂,自噬自溶自我消解,退回到至无限可能的两栖,退回到每一块基因编码源头初生的震荡时局,去迎接山火临头,迎接大海灭顶,迎接冰川分裂,迎接种族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毁灭瞬间——

 

藤丸立香忽然感到脑域疼痛四溢,像每一寸思想和反问都开始发作剧毒,而面前的女士不知何时笑了起来,似乎在笑他多心,又似乎只是笑他的失礼狼狈,她的笑容令她更显出一种与一切人性割裂的奇异感,她就像一个完整孤立的美貌生态圈,那五光十色的剧毒气层正与世隔绝。

 

对于藤丸立香来说,那或许仅是几秒,又或许是过了一生,他终于等到女士一无所知的援手。只见那女士摇了摇头,碧绿的发丝如同水波一样温柔,她轻声叹息:“过来,陌生的先生。别站在那里——那是莉莉丝的宝座。还是说……”她顿了顿,即便是出言提醒,其中慢待的意味也冷漠得惊人,“你想做下一个莉莉丝?”

 

藤丸立香忽然触电一般从那不知何时靠坐着的高脚椅上弹了下来,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何时上去,又想不起刚刚脑子里在咕哝着窃窃私语些什么,他觉得这颗大脑变得陌生而可怖,但他依然无法摆脱,就像人类永远无法反抗自我,他借着那思维臣服的余韵将一切主动默默地交给了面前尚未自我介绍的女性,并以一种人类面对未知事物的消极温顺像眼前更为神秘强大的对象跪地投诚。

 

女士不置可否地垂了垂眼,藤丸立香便感到周身滞塞的空气都轻了轻,仿佛他不再擅自揣测的态度终于获得了隐秘不可见的通行令。

 

他不敢贸然发言,只怕自己出口便是那些无根无据的妄论,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除了沉默,竟单薄得如同手无寸铁的新兵。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疑点,而他不可窥视,不可问询,不可从旁敲击,甚至连脑中抽丝剥茧都寸步难行。

 

显然,藤丸立香先生除了机械完成预设任务之外,已然彻底放弃了下一步的打算,他望着这位从开始到现在都丝毫没有展露鲜活生机的完美女性,竟隐隐地期许对方给予指引。

 

肉身屈从于思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令他如此的羞愧难当,他就如一只伤患的羔羊,等待主宰者的悲悯心。



 

04.

 

此时恩格尔星网运输线路滞塞区域正显示在维尔维特港口交火的争端点上,港区的停泊着各式各样的私人航艇,却无一例外地遭受了炮火的轰击,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而本该是火力最盛的要塞,此刻却安静得骇人。焦黑的地面上还有一些断裂损坏的旧型号电磁步枪正“嗞嗞”声不甘作响,墙壁、道路和停泊的飞船壁垒上全是异色的鲜血,黏腻厚重的复杂腥气正控诉着无法被记录的罪行。

 

那些机械碎片如同星球破损的皮屑一样剥离,一部分借着爆炸的速度进入行星轨道,一部分被离子风巧合一般送入输送通道,如同顺着毛细管回渗至动脉的余毒,将战争的残骸寄往最繁华的星都。

 

而悠闲地穿梭在断壁残垣中的黑裙女孩则有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洁净,她一面如同春游一样东张西望却对目中所见的地狱观景毫无触动,一面用那脆生生的美好童音说着什么。

 

“就像修复壁画一样,保存也是一个改变的过程,你可以理解为,我又被重新着色了——”穿着黑色小礼裙的少女卷着微卷的白色长发,软软糯糯地强调:“已经亿万年之久了,缺失损耗以及修补加强的信号已经大过于最初的波段,那些故事都变了,结局都改写了,但这就是变迁法则,我仍会记得过去的童谣,可我只能说他们心中以为的故事。”

 

“……”

 

“这样说很过分呀,恩奇都先生。连大坏蛋都知道这件事儿,‘文明不会因此断层,它本就是一段流动的传承,传承与毁灭并非悖论——比如说时间纵轴上无限远是有意义的,当出现一个文化彻底在传承中粉碎重组的节点,那便是从文化始点观测到的无限’。”她模仿着一个沧桑男子的声线,连丧气的口吻都学得十分传神,好似这一语针破的锋芒正是脱胎于她的思想一般。

 

“……”

 

“我和你问过同样的问题,”女孩用回那稚嫩清脆的嗓音,她低头,望着怀中有着绿色胎发的白软婴孩,眼神有种童稚的友好和些许不太协调的温柔透彻,她一张唇,又是绘声绘色的成熟男音:“等你真的跨过时间横轴再说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是你的话——”

 

“可你还是你吗,恩奇都先生?”

 

她忽然用上自己的本音轻哄着一般笑问,小幅度地晃了晃怀里的婴孩。那孩子也睁着一双及其璀璨的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婴儿伸出一只短短的柔软的小手,五指分开,柔嫩如同雪色糕点一样的掌心就这么撑开了,小姑娘眨眨眼,便也噙着可爱的笑容极其默契地用额头抵住那花蕊一样的幼嫩手掌。

 

“……”

 

不过片刻,小姑娘的笑容骤然消融了,她挺直了背脊,细细弯弯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又耸了耸小巧可爱的鼻头,面上竟是一种深邃悲伤的表情,这个古怪的复杂表情只停留了一秒,小姑娘的浅笑又回到娃娃脸上。

 

“我不会丢下你的,小小的恩奇都先生需要童谣——虽然,童谣已经很久没有讲故事了,但我有我的愿望,我还要将那些故事说给新的人类……”她顿了顿,小声地补充,“如果还有人类的话。”

 

“唔呣……”一直以沉默交流着奇妙信号的婴儿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就像一个本该别扭的叹息被发育不全的声带裹上一层糖衣似的,甜糯又无辜,毫无威严可言。

 

自称“童谣”的姑娘却似乎没有任何理解障碍,她哼了一声,顷刻将那柔软的浅笑尽数收敛,一时间那幼稚和成熟混杂的不协调感便又一次透了出来。她用那清甜无辜的嗓音,说出毫无人情味的冷漠断章:“您可不算。从没有一个故事中的恩奇都能够活到老去,而您分明已经抵达风烛残年的终焉。”

 

这一刻,怀里那光辉如圣子的幼婴没有任何回应。

 

童谣不在意,她第三次重新拾起小巧玲珑的笑面,再度将歌唱的雀跃调子融进她吐露到每一个字眼中去:“我会邀请您参加我的茶话会,我会讲很多的故事,我可以让您的梦变得更加甜蜜,可不要您支付哪怕一先令。但作为交换,我想参与您的冒险,您会带我去看吗——”

 

关于某个孤独造物竭尽其生的求索和思念,还有那些无可名状也无法言及是非的杀戮与慈悲,以及那苍老沉重的心脏和轻如鸿羽的稚嫩身躯所托起的美丽灵魂。

 

它们如此丰沛而充盈,足以填满故事里一切华彩与深灰。

 

童谣渴望着那些无法称量的深重与疏狂,而她几乎是本能地透过婴儿明灿的金眸,窥视那恢弘广博且惊心动魄的宇宙。

 

盘桓在星际中的巨大野兽,追溯光年之外的天体星落,他的锁链在巨大的黑洞面前挣脱了光的速度巡航折返,他的眼泪滴落过星痕被天牛角撞破的流着血的伤口,无数宇宙湮灭与重生的亘古无间,无数的神造者顺流而下的梦影和逆行而上的血刃,无数时空横轴中错身而过的主君之友,令松弛的皮肤和苍老的心脏重新溯回孩提的魔咒……

 

——恩奇都一生的宇宙。

 

“您带我去看吧——没有一个恩奇都能够活到老去,可童谣想要快乐的结局。”

 

婴儿那恒星一般灿烂的金眸和小姑娘玫瑰色的红瞳对视,然后它柔软地弯出一个可爱至极的笑眼,多么像初生之子第一眼纯粹的色彩追逐,又多么像一个和气的老人正无限包容着一切天真稚嫩。

 

好啊——恩奇都便如此简短而无声地回应。

 

他这样小,呼吸和允诺都这样温柔且轻盈。

 

可与之相对的,是他转瞬间投射入无数故事中浓墨重彩的沉重留影,他在书中便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只有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明亮依旧。他慢慢地经过垮塌的伦敦大桥,听着被告追问谁杀死知更鸟,然后在荆棘穿透夜莺胸口的血夜入口阖上门扉,又抚摸了一下海的女儿懵懂的额头,最后在那海洋公主面前划开一支廉价又昂贵火柴,轻声说道:“序言,就从我遇见你开始写起吧。”

  

被幼童的梦想所眷顾的苍老泥人,被古老的童谣所陪伴的稚嫩神子。

 

他对故事要求道,让故事进入故事里,因为陪伴是双向的认可。

 

童谣哽住了,那水汪汪的红眸顿时缩紧,似嗔似怒又似别扭撒娇,最后她不禁还是眉眼弯弯地笑,那笑声清脆快乐如新铃,她抱着给予革命首肯的小伙伴向着恩格尔星输送网的中走去。那疑似单方面的讨论会依旧继续开着,远远听上去像一曲清晨雀鸟亢奋啁啾的歌。

 

“……真的有很多故事都变了呀,恩奇都先生。我说完十个,说不定能把那个写悲剧的大坏蛋气活。”

 

“……”



 

05.

 

最初维尔维特星还是一个空有一万两千公里直径、气候极端恶劣的荒星,那时候它的名字仅仅是敷衍冗长的编码序列,在某一个人将火种带来之前,它就像所有注定要沉默至死的不编译基因一样,安静遥远地围绕着恒星——布塞法洛斯。

  

以藤丸立香熟知的地球年进行计算,维尔维特星公转周期长达三十三年,在无数关于维尔维特先生的传言中,三十三年一次能够最安全地观测莉莉丝光辉的瞬间便是那名沉默的术士一眼看透的隐蔽商机。

  

但藤丸立香始终持有一种深刻而笃定的怀疑,由其当他真正跟随着代理人女士登临维尔维特观景台时,这种古怪的直觉更加的坚定。他甚至不需要去碰触那陈列在天体研究室中的老旧远望镜,当他微微抬头,那透明光膜前庞大的宇宙便近在眼前,而他从未有哪一刻觉得所有的星星如同陈列展出一样齐全、完整——仿佛宇宙与他相隔两地,那些星宿分明如此遥远,却又野心勃勃地逼近。

  

“观测室不便开放,除非维尔维特先生回来这里。”

  

女士同样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冷漠地陈述解说。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指,连双眼都依旧半掩半垂着,像半沉入金沙的翡翠一样将睡未睡。她只是轻声提醒一句“布塞法洛斯就在那里”,藤丸立香便凭着直觉诡异而精准地看到那颗被维尔维特长久注视的恒星。

  

布塞法洛斯就在那里。

  

它永不需要任何多情的说明,它本身就是整片战马状星云的峰顶。它的赤焰隔了亿万公里依旧气势恢宏得如同征服者的战旗,观测站的可视膜隔除了它的足矣烧毁肉眼的锋芒,却无法将那毁灭一般的炽热风暴从那鲜明的金赤之色中离间。它是从高位利落走来的勇武君主,斟酒举杯投情报义,他的靠近就是征服军的万军呼和,他的降临就是战车滚滚碾碎了一切卑小宿命。

  

藤丸立香不知为何忽然热泪盈眶,他在这颗美丽的庞然之物面前渺小至虚无,仿佛一个穷极一生的隐蔽跋涉来到终点,不知是谁将一个伟大的使命寄宿与他,而他也毫无还手之力地任由那宿命将他制成浩瀚宏图中的一个精巧螺钉,又或许他只是一个陷入臆想气喘吁吁地疯子,精疲力竭穿过所有不信传说的人海,终得亲眼所见那贯穿一生的古老传奇。

  

布塞法洛斯!布塞法洛斯!布塞法洛斯的跫音通天彻地——

 

布塞法洛斯永不后退,布塞法洛斯就在那里。

  

天星如棋,宇宙的幕布在无数星光中熠熠生辉,若非知道两星实距,藤丸立香会以为那颗明亮的巨大恒星与维尔维特不过三个行星之距。它的光芒落到维尔维特的土地上,已经是温柔抚慰的力度,那些宇宙射线路过维尔维特时,天幕便漾起一波一波色泽饱和极高的光晕,那令他想起在故星少年时期的憧憬,而他没能去往两极,却在这里看见梦中的风景。

  

他忍不住想象那位始终独自研究着星系的维尔维特先生,那位先生便从他与代理人女士之间侧身而过,他看不见他们,又或许看见了却不在意,他只是站在观景的巨大天窗之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支烟。

  

常年沉浸于知识领域专注于探索求知的男人将那未曾打理的长发简单的扎起,他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沙发侧沿的红色披风便随着凹陷的力度斜斜地滑落并遮盖了男子半边疲倦的身体,那吱吱呀呀的响声令藤丸立香本能地猜测起这是哪一颗蛮荒星球的野兽皮肉,而男人陷入其中的样子,就像即将被那垂放在沙发一侧的红色披风吞噬一样随意而脆弱。

  

维尔维特先生的神情似专注又似涣散,那众人争夺着三十三个地球年才可以捕捉莉莉丝的瞬间,却在这个男子面前不及遥看布塞法洛斯的每一面。

  

他点燃的旧式烟草正一路燃尽,带着那点烟火熄灭在男子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指缝间,他才似有所感地醒转,灭掉一只浪费的长烟,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

  

维尔维特先生似睡非睡地靠坐在红色披风半遮的兽皮中,就像一个孤老而沉默的臣子终有一日漂泊而归,却只能倚靠着荒朽王国里的空王座,昔日的一切荣耀都不可追溯,回忆如同浩瀚星河迎面而生,一切都完满而遗憾。

  

手掌阴影下的浅色薄唇动了动,藤丸立香不禁从这厚重而缺氧的幻觉中察觉到梦境将熄的紧迫感,他迈动僵硬的双腿,像蹒跚学步的孩子追随父母至亲一样靠近那似真似幻的传奇学者,他脑中嗡鸣,却忍着晕眩侧耳去听。

  

   布塞法洛斯……布塞法洛斯……

  

   布塞法洛斯在低泣。

  

   布塞法洛斯在嘶鸣。


“布塞法洛斯的马背上已经空无一人。”

  

藤丸立香喃喃重复出声,在意识陷入昏暗泥沼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那黑色长发的男子和不知何时站在沙发后方的绿发女士,他们此刻正一同望着自己,这静止的画面诡异至极,虚虚实实明灭不定,而一明一暗的二人神色中竟有着极其相似的了然,和某种游离散漫的平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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